84歲阿嬤與阿公反抗父母之命,違背媒妁之約,相愛相伴六十餘載從不吵架,男耕女織,他們在山中度過一生 - | 點知天下

happy 2022/12/14 檢舉 我要評論

30歲的孔維能來自云南大山深處,

在過去的八年里,

他如實記錄下爺爺奶奶的日常,

吃飯、走路、種地、唱歌……

期望用影片,凍住爺爺奶奶的時光,

讓他們永遠不會老去。

這部影片記錄了爺爺奶奶春耕秋收的四季

影片沒有跌宕的情節,卻飽含深情。

在離開故土,走出重山10年后,

孔維能透過鏡頭,

再一次認識了故鄉與親人。

2018年2月,爺爺和奶奶的合影

爺爺奶奶60余載的婚姻,

鮮有表達卻無比濃厚的愛情,

日復一日的勞作,對土地的敬仰,

對老屋的執著,

面對生活困境時的堅韌與智慧,

都一一記錄在這部家庭錄像帶里。

「無論飛得多高多遠,我的根始終在原地,在故土。」

在我的記憶中,爺爺奶奶就沒有年輕過,也不會老。

直到2012年,在外讀書的我寒假結束返校,爺爺像往常一樣送我到村口,

忽然說了一句:「不曉得明年還見不見得到了。」

我才一下子意識到,他們真的老了,老到一次小小的離別,可能就是永別。

從那時候起,我陸陸續續地用手機、相機記錄下他們的生活,見證他們的衰老。

他們的眼眸逐漸模糊,皺紋越來越深,耳朵越來越不好使了,

就連走路都開始搖搖晃晃的,行動緩慢到讓人不耐煩。

后來爺爺中風,100多米的下坡路,要走一個多小時。

他不讓我扶,我在旁邊拍下了整個過程。他不服老,哪怕挪也要挪下去,那是他心底的一點傲嬌。

這是一部關于「老去」的片子。最后一次拍攝結束的時候,我忽然想到這部片子的名字:

《不老》希望至少在影像里,把他們的時間、他們的故事給凍結住,也封存在我的記憶里。

爺爺生病后,奶奶給他剪指甲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木心先生寫過一首《從前慢》:「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在我的印象中,爺爺奶奶生活的時代,生活的地方,就是這麼一個詩意又浪漫的地方。

其實他們在相遇之前,都各自有了婚約,指腹為婚的那種。后來解放了,

他倆正十六七歲,機緣巧合他們的父母先在一起了,就想說不如我們也在一起吧,便各自毀了婚。

1953年,爺爺給了奶奶原定的夫家6塊銀元,算是退婚。然后兩人花了2角5分錢,

在鄉里打了個結婚證,平平淡淡地過了六七十年。

這幾十年,爺爺和奶奶沒有紅過一次臉。爺爺和我說:「自己喜歡的人,吵架也丟人。」

爺爺和奶奶的手一牽就是六七十年

奶奶是小腳,年輕的時候,爺爺從來舍不得讓她干重活,也不會說她做的不好。

每次奶奶生火,爺爺就忍不住夸:「小腳還能踩碳呢。」

爺爺的腿壞了以后,奶奶就成了爺爺的「拐杖」,扶著他走路、上廁所,

給他煮粥、裝煙葉、剪指甲、蓋被子……什麼都不用說,也能看出奶奶對爺爺滿滿的愛。

有一天,正烤著火,突然爺爺奶奶就交流了起來。奶奶說:

「天那麼冷,晚上睡覺你沒事就喊我一聲,我怕我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爺爺就說:「行,我沒事就喊兩聲。 」

我覺得這就是我理想中愛情最好的樣子。

什麼都比不上好好吃飯

爺爺奶奶一共生了10個孩子,活了7個。我爸爸是長子,我是長孫。

他們這一代人,生養七八個孩子很常見。畢竟那個年代孩子生下來之后,

不生病,不挨餓,能順利長大,就很不容易了。

過去在我們那邊的樹林里,樹上密密麻麻地掛了很多小背簍,

里面裝的是死去的孩子。有的可能只出生幾天,有的可能一兩歲,

或是餓死的,或是病死的。哪怕到今天,我奶奶都不敢到林子里去,因為印象太深刻了。

在大山深處的村子

所以,在他們帶孩子的整個過程中,有一口吃的就很滿足了。

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的是,這輩子再怎麼活,活得再窩囊,或者活得再好,都是為了這張嘴。

去年我在家畢業答辯,奶奶正好做了吃的,她吃完覺得好吃,

就來敲門,說:「我那兒有特別好吃的東西,你快來嘗嘗。」我說:「答辯呢,不能走開。」

奶奶就覺得,答什麼辯,吃才重要,什麼都比不上好好吃飯。

84歲的奶奶仍不得閑,她說自己種的菜才好吃

春耕秋收,得一步一步來

我的家在云南宣威市阿都鄉施都村,屬于高寒山區地帶,交通不便利,

離城市也比較遠。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憨憨的大山,一個山頭連著一個山頭,有點與世隔絕的感覺。

在我小時候,我們鄉是整個縣城的24個貧困鄉之一。山很陡峭,水源也不豐富,

只能種玉米、土豆、高粱、小麥,只有山腳平緩的地方,才會種一點兒水稻。

因為土地貧瘠,每年收成也不高,基本上只夠自給自足。

爺爺奶奶經常講,現在國家每個月都給他們錢,看病還有一部分給報銷,

子女也不用太操心,他們覺得這個時代已經不能更好了。

奶奶去鎮上給爺爺買藥 奶奶去鎮上給爺爺買藥

村子里一共就40來戶人家,到今天也不過70戶人家

爺爺告訴我說,當初大家是逃難到這里的,就看中了山里的僻靜。

現在村里的房子已經修得亮堂堂的,但出村還是很困難,那條出村的路,

一下雨就有很多積水,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奶奶去鎮上給爺爺買藥,

走到隔壁村子坐車的地方之前,已經滿腳泥濘。

爺爺奶奶都是農民。他們自從記事起,就已經和土地離不開關系了。

到今天哪怕80多歲了,他們也一直在勞作,種棵果樹,種點兒辣椒、

蠶豆,種點兒玉米。松土、播種、施肥、澆水……每天就是忙這些。

作為靠天吃飯的人,爺爺奶奶對節氣印象深刻。他們會說一些順口溜:

「正月雷打雪,二月雨不歇,三月發大水,四月河開裂」,

又比如「小滿不滿,干斷田坎」。幾十年來,節氣已經刻在他們骨子里了。

鄉村的詩意生活,也是生存

他們說,什麼時候該播種,什麼時候該收獲,都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我覺得這就是他們的智慧和生活態度。

2020年春天的時候,疫情新聞頻出,他們好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該種地還是種地。在他們播種的地方,旁邊正好是一樹梨花,看起來悠然自得。

我忽然覺得那就是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存在,一個詩意的存在。

爺爺奶奶的老屋,建于53年前

老屋不垮,他們就在

因為爺爺的腿病,我們開過兩次家庭會議,一次是他摔跤,后來腿病嚴重了,

子女們又來了一次,討論都是在老屋里展開的。

人老了,一個很現實的狀態就是,生病了會把家人聚在一起。

當時叔叔想要把他們接到自己家去,說那里的鄉鎮醫療條件好一點,也方便照顧。

但是奶奶說:「我哪里也不去,不離開老屋,死也不去。」

奶奶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特別理解。一直到上國中以前,我都生活在老屋里,

我的生命是從那開始的,對他們來說更是如此。自己親手創造的屋子,

角角落落都藏著他們的回憶,那種感情是很深的。

老屋的地面就是土地

老屋里面黑乎乎的。墻是土墻,用木板夾在兩邊,中間加入泥土舂起來的。

屋頂最初是蓋的茅草,前些年才換成了瓦片。

屋子里也沒有鋪地板,灰塵很多,地掃了一遍又一遍,感覺泥快沒了,

快禿下去了,就從別的地方弄點泥過來鋪上,再踩實。但奶奶說,他們就喜歡踩在土地上的感覺。

我問,老屋蓋了多少年了?他們算了算,已經53年了。

我覺得,爺爺奶奶他們跟老屋已經融為一體了。

影片剪輯的時候,我也有意識地把他們跟老屋的形容放在一起。

比如屋子的椽子雖然有點彎了,但是架子一點都沒有動,還挺好的。

爺爺奶奶雖然很老了,腰彎了,走路的時候腿腳也都不靈便了,但他們內在的精神氣質一直都在。

似乎只要老屋不垮,他們就不會垮。

從老屋往外看,藍天、白云、綠樹,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走出了大山,根還在原地

小時候老師問我們,世界到底有多大?我就想,可能也就是綿延不斷的一座山又一座山,一個村又一個村。

直到上國中的時候,參加數學競賽,我跟著老師去了縣城,

才發現原來這世界上還有城市,還有那麼多美好、發達的地方。相比而言,我的村莊真的是太落后了。

然而當我真正走出大山,來到城市,來到北京,

在東五環更靠近通州的地方租個房子住的時候,我又覺得自己像棵蒲公英一樣,找不到根,找不到安全感。

回家干農活的孔維能

城市里的節奏太快了,甚至用「搶」這個字來形容也不過分。

我們不斷地「搶」時間,「搶」資源,卻常常忘了反思,趕那麼多時間,我們到底要干什麼?

2020年,因為疫情,前6個月我一直扎在家里,和爺爺奶奶、

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一開始我非常浮躁,看書、

看電影、健身都無法進行,就覺得這里的生活太慢了,時間都浪費了。

我只得拿起相機,這里拍一點,那里拍一點,浮光掠影、

走馬觀花,后來心慢慢地定下來了,開始只關注土地和人。

夏天,豆子開始爬竿了

他們播種我也跟著,他們除草、挖地我也跟著,曬得黑黝黝的。

我會注意到豆子播種下去,過了一段時間它會爬竿,哪怕豆子沒有眼睛,它也知道順桿兒爬。

我甚至學會了和蚊蟲的相處。在城里,我非常討厭蚊蟲,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

但記得小時候,蟲子也是很自然的存在,蛇、青蛙、螢火蟲什麼的,

就這麼和平相處地長大了。現在看到蟲一驚一乍的,感覺自己變矯情了。

當你關注的東西少了,思考反而多了,心也漸漸地靜下來了,一切都自然而然。

曾經熱鬧的老屋,和旁邊的新樓比,顯得很破舊

其實爺爺奶奶看過的電影特別少,他們最近的記憶應該還停留在,

全村人點著火把翻山越嶺地去看一場《劉三姐》。

所以當我把給他們拍的視訊刻成VCD,用電視放出來,

后來又把幕布和投影儀帶回去的時候,他們都特別開心,覺得自己上電視了。

記得我11歲那年,我們家買了全村的第一台電視機,長虹金太陽。

一開始是閉路電視,后來又有了那種天線「大鍋」,

一到刮風下雨,「大鍋」就到處飛,雨停了再去找「鍋」。

每天晚上,我們家都擠滿了看電視的人,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窄窄的老屋里,大家圍著一個特別小的電視,燈是關掉的,只有屏幕亮著,所有的人聚精會神地看。

唯一一張和爺爺的合影

那時候看的有《策馬嘯西風》《西游記后傳》《少林寺傳奇》等等。

看到好玩的地方,大家都在笑,看到揪心的地方,大家都很緊張

從那時起,我就想將來一定要做這個,做影像,給身邊那群父老鄉親們看,給他們提供娛樂的方式。

收到攝影入圍通知的時候,剛好是爺爺去世的第二天。

當時我心情特別復雜,就覺得老天跟我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但又覺得好像是爺爺送了個禮物給我,告訴我安心去追求我喜歡的東西,追求我熱愛的事業。

爺爺拍的奶奶(上)和奶奶拍的爺爺(下)

雖然說爺爺已經離開了一陣子了,但每當我看到這部片子的時候,

我就覺得他沒有離開,這大概就是影像的魅力和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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