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漸沉,蕭珩踏出木屋後漫無目的的走著。
青石小徑在他腳下延,而腦中揮之不去的,是沈知楠那句"謝王爺掛念"——客套得像是應對陌生人的寒暄。他無意識地挲著劍柄,直到一聲怒喝炸響在耳畔:
"喂!住腳!你快把我的藥踩死了!"
蕭珩猛然回神,抬眼便見十步外的籬笆院門前,一個圓臉年正瞪圓了眼睛。那年約莫十四五歲,腰間纏著五彩藥繩,乎乎的手指直指他腳下。
低頭看去,一株葉片呈星形的草藥正被他碾在靴底,滲進青磚里,泛著奇特的靛藍。
"這是藍星草!長三年才開一次花!"年沖過來時,肚皮上的藥囊叮當作響。他跪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刨出殘,里不住嘟囔:"完了完了,我好不容易才養這麼大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種活過來。"
蕭珩沉默退開半步,這才注意到整座小院堪稱藥草奇觀——
屋檐下垂著金吊蘭,墻角臥著火焰般的赤芍,連籬笆隙都滿瑩白的雪見草。暮風拂過時,各藥香織奇異的韻律。
"你踩壞我的藥,"年突然抬頭,沾著泥的臉繃得嚴肅,"說吧,怎麼賠?"
蕭珩目掃過蹲在地上的年。他淡淡道:"你想如何?"
年蹦起來,像打量珍稀藥材般繞著蕭珩轉圈:“看你的樣子,應該就是前幾天大師兄帶回的那些人吧。”
蕭珩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年繼續道:“看你帶著劍,想必會武嘍。”
蕭珩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年得到答復,一拳擊在掌心,興道:“那你肯定會輕功吧,”說著就要去拉蕭珩的手臂,被蕭珩躲開。
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道:“嘿嘿,太激了 ”隨即解釋道:“你能和我去後山嗎,那崖邊有一株我想要很久的藥草,我取不到,你幫我取下來,剛才你踩壞我藥的事,就算了,怎麼樣。”說完滿臉期待的看著蕭珩。
蕭珩看了看年,又看了看剛被他踩過的草藥,最終點了點頭道:"帶路。"
年歡呼一聲,藥囊里叮咚響:"我阿團!他們都我藥癡!你什麼?"
蕭珩沒有說話,盯著年的藥囊,山風掠過藥圃,阿團正踮腳去夠檐下的金吊蘭,腰間藥囊突然被一玄劍鞘抵住。
"你這里..."蕭珩的劍鞘點了點年,"可有祛疤的藥?"
阿團眼睛倏地亮起來:"你算問對人啦!"他嘩啦抖開腰間七個藥囊,得意洋洋如孔雀開屏,"藥王谷里就數我存的藥種最全!"
各藥丸在錦囊中滾,其中一只碧玉小盒自彈開——里頭膏瑩白如雪,泛著淡淡蓮香。
蕭珩眸微。他想起剛才沈知楠喝藥時,寬袖落出的那些猙獰傷痕。幻陣里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痂,卻在玉白的手臂上盤踞如蜈蚣。
"條件。"他干脆利落打斷阿團的炫耀。
年眼珠一轉,突然湊近:"你以後常來幫我采藥如何?"手指向遠雲霧繚繞的斷崖,"那些長在險的寶貝,我眼饞好久了!"
轉頭看著蕭珩,又急忙補充:"你在谷期間,我藥圃里的藥材隨你取用!"
山雀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蕭珩的劍穗在風中輕輕搖晃。
"可。"他頷首,玄鐵護腕與玉扣相擊,發出清越聲響。
阿團歡呼著蹦起來,發間竹葉簌簌落下:"走走走!先幫我摘了後山那株石斛!"
他轉帶路時,沒看見後晉王指尖過那盒雪蓮膏,冷峻的眉宇間閃過一幾不可察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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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斷崖如刀削般陡立,雲霧在峭壁間翻涌。阿團趴在崖邊,胖手指著十丈下方一石:"就在那!開著紫花的那株!"
蕭珩解下佩劍擲于地上,玄袍被山風鼓鷹隼般的弧度。他縱躍下的剎那,阿團驚出聲——那人竟不用繩索,單憑指力扣著巖凸石向下攀援,碎石簌簌滾落深淵,許久才傳來微弱的回響。
石中的百年石斛在月下泛著幽紫澤,系卻深嵌巖中。蕭珩左手扣住凸巖,右手劍指凝氣,"錚"的一聲脆響,巖壁被削去一角,整株藥材完好落掌心。
"接住!"他揚手將藥草拋上崖頂。阿團撲上去接住時,興得滿臉通紅:"真的是百年生的!紋路比圖譜上記載的還要清晰!"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這能配多奇方啊!還有我新研究的藥方.......。”
話音戛然而止。
崖下傳來碎石崩落之聲,蕭珩所攀的巖塊突然斷裂!
阿團嚇得跌坐在地,卻見一道黑影如鷂子翻,足尖在崩落的碎石上連點三下,玄大袖展開如翼,穩穩落回崖邊。夜風掀起他散落的發,出額角一道細長痕。
"你、你流了..."阿團遞上帕子。
蕭珩隨手抹去跡,"走吧。"他抓起佩劍,玄鐵劍鞘在月下泛著冷。
子時的木屋浸在月里,窗欞上還掛著沈知楠白日的野花。蕭珩推門時,熏籠里殘存的安神香幽幽浮。
床榻上的沈知楠側臥如弓,這是傷後養的習慣——護著左臂傷的姿勢。一縷青纏在頸間,隨呼吸微微起伏。
蕭珩在榻前半跪下來,劍繭糲的指尖懸在耳後睡上方,頓了頓才輕點下去。沈知楠的呼吸立刻變得綿長,羽睫在眼下投出的影卻了,像是夢里也在掙扎。
袖被輕輕挽起,猙獰的傷疤盤踞在如玉的手臂上,有些結痂還泛著。蕭珩眉心擰起,從懷中取出雪蓮膏。藥膏即化,他指尖力道輕。
"唔..."昏睡中的沈知楠突然輕哼。
蕭珩立刻收手,卻見只是無意識地將臉往枕上蹭了蹭,出頸側一道未愈的傷。藥膏再次被挑起,沿著纖細的頸線緩緩抹開。月過紗帳,照見他腕上暴起的青筋——這般小心翼翼,比當年孤闖敵營還要艱難。
沈知宴立在廊柱影,拳頭攥得生疼。
他看著蕭珩點了妹妹的睡,卻在暴怒沖出的前一瞬,瞥見了那人手中瑩白的藥膏。
月過窗紗,將屋景象映得分明——那個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殺神,此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知宴看著屋中的蕭珩,眼神復雜,最後轉沒黑暗。
藥王谷的晨霧漸漸散去,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生機的景象。
楚明瀾的氣一日好過一日,原本蒼白的臉頰終于有了,甚至能獨自在院中練一會兒劍。蕭景寸步不離地守著,眼底的憂慮終于化開,取而代之的是溫的笑意。
沈知楠的傷勢也已痊愈,手臂上的疤痕在阿團的祛疤膏調理下漸漸淡去。每日幫著谷中弟子曬藥、分揀,偶爾還會教小弟子們認字,溫婉的影穿梭在藥架之間,連二師叔周銘見了都會微微點頭。
蕭珩依舊沉默寡言,但谷中弟子已不再怕他。阿團甚至敢拽著他的袖子討價還價:"珩大哥,今日幫我采了那株懸崖上的靈芝,我再給你一罐新配的雪膏!"蕭珩雖冷著臉,卻從未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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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的日子平靜而充實,仿佛外界的紛爭與權謀都被隔絕在這片藥香彌漫的天地之外。
沈知楠正在空地上翻曬藥材,金的過藥篩,將的影子拉得修長。遠傳來腳步聲,抬頭,便見蕭景扶著楚明瀾緩步而來。
"嫂嫂!"沈知楠驚喜地放下藥篩,快步迎上去,"你沒事了嗎?"
楚明瀾微微一笑,英氣的眉眼間了往日的凌厲,多了幾分和:"銘姨說,再施最後一次針,毒就能清干凈了。"頓了頓,目落在沈知楠手腕上淡去的疤痕,突然手握住的手腕,"知楠,這次多虧了你。"
的手指微微收,聲音低沉卻堅定:"若不是你帶我來藥王谷,我恐怕活不到今日。我楚明瀾欠你一條命。"
沈知楠搖搖頭,輕聲道:"嫂嫂言重了。若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中毒……我做的這些,不算什麼。"
楚明瀾還要再說,蕭景卻在一旁輕笑出聲:"好了,你們兩個就別推來推去的了。"他看向沈知楠,溫潤的眸子里帶著激,"弟妹,你帶我們來藥王谷,就已經還了明瀾救你的恩。之後在陣中,你拼死護著出來——是我們欠你的。"
沈知楠張了張,還想說什麼,蕭景卻抬手打斷,笑意溫和卻不容反駁:"弟妹,不必多言。"
楚明瀾也笑了,拍了拍沈知楠的手背:"總之,這份恩我記下了。日後若有需要,將軍府必傾力相助。"
沈知楠無奈,只好點頭。
不遠,蕭珩靜立樹影之下,目落在沈知楠含笑的面容上。他手中握著剛從阿團那里換來的新藥膏,指腹無意識地挲著瓷瓶上的紋路。
這日,藥王谷的晨還未散去,蕭珩已立在阿團的藥圃前。他腰間懸著的錦囊里,裝著近些日子換來的各種藥丸——
阿團蹲在藥架旁搗鼓新得的紫靈芝,抬頭見蕭珩來了,笑嘻嘻道:"珩大哥今日要換什麼?我新配了養丹,保準你娘子……"
"老規矩。"蕭珩冷聲打斷,指尖在石桌上叩了叩,"補氣的。"
阿團撇撇,轉去翻藥柜。窗欞進的里,能看見蕭珩袖上沾著的崖壁青苔——他今晨定又去采了險的藥材。
"給!"阿團扔來一只青瓷瓶,"這次加了雪山參,比上回的更……"
話音未落,院角突然"嘭"地炸開一團紫霧!
蕭珩後撤的速度快得帶出殘影,卻仍吸幾縷甜膩香氣。霎時間天旋地轉,眼前阿團驚慌的臉竟重疊沈知楠的模樣——月白的中,低頭喝藥時的睫,腕上淡去的疤痕……
"你……!"他一把扣住藥架,指節生生碎了一塊沉香木。熱流如巖漿奔涌,尤其是小腹灼燒般的脹痛,讓他險些咬碎牙關。
阿團捂著口鼻沖過來,臉上還沾著藥灰:"完蛋了完蛋了!我的迷香配方炸了!"
"解藥。"蕭珩從齒里出兩個字,脖頸上青筋暴起。
"這、這哪來得及配解藥啊!"阿團急得直跺腳,突然瞥見蕭珩猩紅的眼,嚇得後退三步,"要、要不你去寒潭泡著?……"
玄影猛地揪住他領,炙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你、敢、說、出、去——"
"我不說!我發誓!"阿團快哭出來了,"可你這樣會經脈逆行的啊!"
蕭珩突然松開他,踉蹌著退後幾步。迷蒙的視線里,遠木屋的廓在扭曲——那是沈知楠的住。
——不能去。
——會嚇到。
——會……傷到。
他猛地轉,朝著與木屋完全相反的山澗飛掠而去,袂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驚起滿谷飛鳥。
後山寒潭映著慘白的月。
蕭珩整個人浸在刺骨的水中,黑袍如墨蓮般在水中綻開。他死死攥著潭邊青石,石面已被出五道裂痕。
"呃啊——!"
抑的低吼驚散了夜棲的水鳥。肆的熱毒與寒潭冰水鋒,激得他渾痙攣。恍惚間又看見沈知楠——笑著接過孩遞來的野花,在發間跳躍金線。
大婚那夜,喜秤挑落蓋頭時驚鴻一瞥的怯
闖陣昏迷時,死死咬的。
每次行禮時,刻意維持的疏離弧度
"沈……知楠……"
間溢出的名字混著沫沉潭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