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大橋海面上的霧氣,是眸中的淚。
今年的冬天冷得不像話,寒風呼呼地吹,天沉,又不下雨,干冷干冷的。
謝飛飛一大早被電話鈴聲吵醒,打著哈欠瑟著跑到客廳里去接電話,是羅素蓉,問中午回不回家吃飯,末了又囑咐,晚上別忘記陪去教堂。
今天是平安夜。
掛掉電話,抬頭間,驚喜大喊:“南風,南風,快起來,下雪啦!”
跑到臺,欣喜地著天空里飄灑著的雪花,大朵大朵輕盈地舞著,天地間一片瑩白,大地銀裝素裹,看來是從深夜里就開始下的,地面屋檐都已積了厚厚的一層。
也不怕冷了,久久地站在那里,閉眼,深深呼吸雪花的味道。
同南風一樣,特別喜歡雪天。
南風披著毯子跑出來,睡意頓去,欣喜地贊道:“真!”
是周六,本來謝飛飛想去公司加班的,這下子工作的心思全沒了,吃完中飯,從雜堆里翻出木炭爐,又找出了去年冬天沒用完的半簍木炭,蹲在臺上生火,興致地對南風嚷道:“我們來煮茶,賞雪!”
南風打趣:“要不要去外面挖一點雪回來,再去摘一枝梅花?”
謝飛飛被煙火嗆得眼淚直流,拖著哭腔抱怨:“風雅真不是誰都可以裝的呀!!!”
南風哈哈大笑。
折騰了好久,炭火總算是生好了,搬到客廳里,紅紅的火令屋子里一下就溫暖起來。
南風蹲在火爐邊,雙手放在炭火上,就不想再挪,舒服得直嘆:“比空調好一百倍!”
謝飛飛貢獻出珍藏的花茶,這罐花茶還是一個客戶從國外帶回來送的,小小的一罐,里面僅六朵花,只夠煮六次,價格卻十分昂貴。貴自然有它的道理,那干癟的花骨朵丟進沸水里,片刻,花骨朵緩緩舒展,綻放一朵異常生麗的雛,在晶瑩的水中漂浮,賞心悅目,而它的香氣,令人忍不住沉溺。
南風捧著茶杯,深深呼吸,良久,才舍得喝進里。
“真奢侈啊。”南風慨。
窗外是飄飛的大雪,室爐火溫暖,空氣里飄散著淡淡茶香,邊是知己,這樣靜謐的時,真奢侈。
謝飛飛放下茶杯,“我有禮送你。”起去臥室,片刻,抱著一只大大的禮盒走出來。
南風笑嘻嘻:“哇,你要扮演圣誕老人嗎?我可沒給你準備圣誕禮哦!”
打開盒子,邊笑意頓住。
盒子里,靜靜地躺著一件白禮服,似婚紗,又非婚紗。南風將服拿出來,剪裁十分簡單的吊帶,長及腳踝,輕的棉紗質地,沒有任何裝飾點綴,做工也并不特別致,但一點也不影響它的優雅。
“我不喜歡繁復致的婚紗,我想要的禮服呀,是那種特別特別簡潔的款式,質地是那種很的棉,吊帶款,收腰,長及腳踝。吶吶吶,你看,就是這種!”
很久很久以前,跟謝飛飛在宿舍里頭頭翻看一本時尚雜志,那一期的服裝主題是婚紗秀,各種各樣華麗繁復致的婚紗里,南風指著一款樣式特別簡潔卻不失優雅的給謝飛飛看。
此刻手中的這一件,仿佛同當年雜志上那一件重疊。
抬頭向謝飛飛。
謝飛飛說:“我親手設計、制的,怎樣?不錯吧?本來想送給你做新婚禮的,沒想到……那就當做圣誕禮吧!”
南風眼睛有點模糊,大聲嘟囔道:“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會做服?”
謝飛飛得意挑眉:“我是天才啊!”
Advertisement
在得知南風的婚訊時,第二天便找到了當年大學里一個學服裝設計的學姐,學姐在海城開了自己的婚紗定制店,跑去工作室,請學姐教怎麼畫圖,怎麼制。設計本也是相通,建筑圖紙畫得爐火純青,服裝圖紙稍一學便融會貫通了,難的是制技。可惜時間太倉促,品終究還是不夠完。
但南風已經很,抱著禮服,不釋手。
謝飛飛了的臉頰,輕輕說:“南風,希有一天,你穿著我親自給你做的這件婚紗,舉行婚禮。”
南風點點頭。
心里卻全是傷,這樣的一天,會有嗎?
謝飛飛說:“對了,我媽讓我們元旦節就搬回家。”
“嗯。”
本來南風說要另外租房,雖然羅素蓉待極好,可平日里去吃飯是一回事,要一起住又是另一種覺,會有點不自在。但謝飛飛在這個問題上毫無商量余地,說,我爸媽都知道這次的事是你幫了大忙,激死你了,如果你要去外面租房,非把我罵死不可。
南風也就沒再推。
元旦節的假期,南風與謝飛飛都用來搬家了。
家俬之類當初賣房時是寫在協議里一起出售的,因此只需整理常用的品,零零碎碎也整理了好多只箱子,謝飛飛分了好幾次才載回家。
傅希境本來讓們繼續住在老房子里,可謝飛飛怎麼都不同意,沒有告訴南風房子是他買下的,再住下去,肯定也會生疑。而且,知道南風不想欠他更多,自己也不想。
謝家是三居室,本來羅素蓉要將謝長明的書房整理出來給南風,卻堅持要同謝飛飛住一間,謝飛飛也贊同,說,兩人以前在宿舍里,也常常睡一張床,正好重溫!
住在謝家一切都好,熱乎乎的飯菜,同謝飛飛說的一樣,羅素蓉挖空心思給們做好吃的,一周七天真的是天天不重樣,每晚餐桌上勢必會有煲了很久的營養湯,南風著肚子對謝飛飛說,再這樣下去,會變一只豬的!
唯有一樣,令南風與謝飛飛都覺得頭痛。那就是,羅素蓉又開始婚了,不僅謝飛飛,這次連南風都逃不了。因為謝長明的事,羅素蓉對南風特別激,若說以前對好,是因為屋及烏,也是因為心疼南風的遭遇,如今卻是完全把當做自己另一個兒看待。
謝飛飛不勝其煩,拉著南風一起躲在公司里加班,也是真的忙,臨近年底了,業務繁重,加之周揚剛升級做了父親,更多時間用來陪伴妻兒,公司的事便全由謝飛飛做主。
周揚兒子的滿月酒,南風同謝飛飛一起去了,辦得很熱鬧,周揚抱著新生兒給賓客看,眉眼間全是初為人父的喜悅與激。
謝飛飛站在人外,遠遠地看著,聽到他逗弄兒子的歡聲笑語,沒有勇氣走向前去,說一聲恭喜。
放下禮金,連飯都沒有吃,便離開了。
南風追過去。
謝飛飛沒有上車,而是沿著酒店外的馬路慢慢地走,南風走在旁邊。
酒店靠近江邊,凌冽的風呼呼地刮著,街上行人極。們走著走著,便走到了江邊,風更大了,江面霧氣繚繞,像是一片虛境。
們沿著江堤,不停走,最後走到了一堤壩盡頭,再無前路。謝飛飛終于站定,著渺渺江面,說:“南風,你說,我們兩個人,這輩子,會不會孤獨終老?”
著一個這輩子無的人。
而南風,著一個不能相守的人。
Advertisement
而們,都是那種認定一個人,便再也回不了頭的人。
一次一生的,聽上去真,可如果你沒有好運氣,命運沒有讓你遇見一個對的人,那麼,那樣的一次一生,多麼殘忍而絕。
南風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頭,竟是笑了:“誰說的,我有你啊,你也有我,怎麼會孤獨終老呢。”
謝飛飛也笑了,手握拳,放在邊對著江面大聲說:“說得對,我們有彼此!”
偏頭著南風,出小拇指:“來,拉鉤!”
南風笑問:“干嘛呢!”
謝飛飛孩子氣地嘟嘟,說:“拉鉤約定啊,如果我們真的這輩子都沒能結婚,那麼,我們就一起終老,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住,一起吃飯,一起敗家,一起去容,一起出去旅行。我們努力賺錢,等以後退休了,就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買塊地,我們自己蓋棟小木屋,在屋子前後種菜、養花,養很多條狗,還要養很多只小貓。”
南風聽到最後笑起來,勾住的小拇指,晃了晃:“哎喲,然後上演貓狗大戰嗎?”
謝飛飛哀嚎,狂掐的臉頰:“季南風小姐,我在說這麼煽的話題呀,我都快要被自己死了,你的注意力竟然在貓狗大戰!!!”
南風忙求饒:“我錯啦我錯啦,好好,真的真的!你看你看,我都得要掉眼淚了呀……”
其實是痛得快要掉眼淚了!
謝飛飛勾著的手指,高高舉起,面向著寬闊渺茫的江面,像個孩子般地大聲高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反悔的是小豬!”
南風也高喊:“反悔的是小豬!”又加了一句:“胖的小豬!!!”
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傳出好遠,響亮的回聲在江面上晃。
忽然不遠有男聲朝們大聲喊過來:“神經病啊!”
謝飛飛與南風異口同聲罵回去:“你丫才神經病呢!”
然後兩個人抱做一團,哈哈大笑。
那樣傷的氣氛,被們這樣一鬧,到底淡去了許多。
們在江邊再站了一會,便瑟著往回走了。
公司里還有未畫完的設計圖等著們。
恒盛的case已正式提上日程,一期工程即將工,很多細節上的問題,合作雙方反復商榷,力求最好。所以這些天,謝飛飛與南風大部分時間都是往恒盛跑,與他們開會。
去了很多次,一次也沒有上傅希境。主持會議的是他下面的一個副總。
那晚之後,他們沒再聯系過。
散會後,謝飛飛去取車,南風在門口等。
“小不點!”顧恒止的聲音從後傳來。
南風回頭,“顧總。”
顧恒止皺了皺眉:“季南風,你非要這麼生分嗎?恨不得撇開與阿境的所有關系?”
南風想說,我沒有,卻沉默了。
顧恒止說:“我真有點看不懂你們了,忽然說要結婚,又忽然說不結就不結了,你們還是小孩子嗎,把婚姻當做過家家?”
南風微微低頭,并不想同他多談這件事,心想著謝飛飛怎麼還不來。
顧恒止自顧自說下去:“為了這事,他外公氣得夠嗆,一激吧,又弄到醫院里去了。”
南風猛地抬頭:“他外公生病了?”
顧恒止沒好氣:“你還曉得關心哦,老爺子心臟本來就不好,被你們這樣出爾反爾地一折騰,哪經得住!我看啊,阿境這次慘嘍,他舅舅姨媽非把他訓個夠!”
南風張張,卻無言。
顧恒止擺擺手,走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見南風呆怔地站在那,他勾了勾。他就是想要看到疚的模樣,才夸大其詞地提起鄭老爺子的病,老爺子是住院了,卻不是被跟傅希境的事氣的,是老病犯了。
Advertisement
南風猶豫了許久,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傅希境的電話。
他正在醫院里,所以語調格外地輕。
“南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他問道,有點急切。
南風心酸,在他的記憶里,每次主找他,都是有事相求。地說:“聽說你外公住院了,況還好嗎?”
傅希境輕輕舒了口氣,說:“心梗塞,老病了,病暫時穩定下來了。”
“哦,那就好。”
“謝謝你,南風。”
電話里忽然沉默。
片刻。
傅希境問:“你呢,你還好嗎?”
淡淡的問候,像是久未聯系的普通朋友。
“好的。”
淡淡的回答,也像是個關系疏淡的普通朋友。
彼此心里都有好多話想說,可千言萬語,統統都化在了心底,不可說,不可說。
“那,再見。”
南風幾乎是倉皇地掛掉了電話。
晚上,餐桌上羅素蓉說起去海南過年的事,邀請南風也一起,南風拒絕了,“我想在醫院陪媽媽。”
羅素蓉問:“腎源還是沒有消息嗎?”
南風搖了搖頭。
時間過得真快,眨眼間又是一年春節,這是趙蕓在醫院里過的第七個春節了。
除夕夜。
南風照舊幫媽媽拭完子,換上全新的睡,一年一套,依舊是那個最喜歡的品牌,依舊是紫系。
南風握著愈加干瘦的手指,低低說:“媽媽,希明年春節,我們還一起過年。”
回答的,只有儀細微的聲響,與一室的寂靜。
敲門聲“咚咚”響起,打開,站在門外的是陸江川。他已經下了白袍,正準備下班,過來看看。
“除夕快樂,南風。”他微微笑。
自那次他對告白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南風來醫院很多次,都沒有見過他,但聽寧大姐說,他來探趙蕓的次數,同以往一樣。
“同樂。”南風點點頭。
他走進來,看了看趙蕓,說:“我聽主治醫生說了,你媽媽的況暫時算穩定,院方在積極尋找合適的腎源。我也給在國留學時認識的所有做醫生的同學與朋友都發了郵件,現在信息全球互通,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太謝謝你了,陸醫生。”南風激道。
南風沒想到這個好消息會來得那樣快。
大年初十,接到趙蕓主治醫生的電話,電話里他聲音激越:“季小姐,我們找到合適的腎源了!你媽媽可以做手了!”
等待了太久,忐忑了太久,這忽如其來的好消息,令南風一時怔怔地回不過神來,良久,才握著手機尖著沖進謝飛飛的辦公室,激得語無倫次,一邊落淚一邊說:“飛飛……飛飛……我媽媽終于可以做手了……”
謝飛飛激得跳起來,“真的真的??太好了!”
南風飛速趕去醫院。
主治醫生在等。
“腎源在國,供是一名患絕癥的籍華人,之前簽過捐獻協議,目前病危,時間不多了。季小姐,請立即做好準備,你媽媽得去國做手。”醫生說。
南風張了張,一下子有點不能消化這個消息,去國做手?
怔了怔,才問:“是陸江川醫生幫忙聯系到的嗎?”
醫生訝異:“江川?”他搖搖頭,“不是他,是傅先生。”
南風喃喃:“傅希境……”
醫生點點頭:“對,傅希境先生,是他通知的我。”
南風走出醫生辦公室。
在走廊上坐下,握著手機,看了又看,終于撥通了傅希境的電話,還沒說話,他就說:“南風,我正開車去醫院的路上,到了我們再談。”
Advertisement
二十分鐘後,他出現在面前。
南風仰頭著他,說:“怎麼辦,我一邊說不想欠你,可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傅希境了的頭發,輕嘆:“傻瓜,我從來就沒想過要你還。”
的眼淚落下來。
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從與他重逢之後,就變得這樣脆弱,不就哭。
他手幫拭掉淚水,“你哭什麼呢,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明天我們就去國,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一切。”
南風一邊哭,一邊猛點頭。
真恨自己,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惡。不久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絕不想讓他幫助,可此刻,面對著這樣一個巨大的,面對著媽媽的生機,別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第二天,他們飛往國舊金山。
傅希境出了私人飛機,隨行的醫務人員都有好幾個,趙蕓是用移病床連同儀一起推上的飛機。
漫長的飛行中,隨行醫生分班流值守,時刻關注趙蕓的況。
南風一路上張兮兮的,時不時就要跑到趙蕓邊看一看,十幾個小時沒有閉過眼,傅希境坐在邊,也是一路沒休息。
抵達舊金山,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多,天氣沉,天空里還飄著細雨,跟國一樣冷,但空氣卻比國潤很多。
傅希境已事先同舊金山這邊醫院聯系好了,救護車就等在機場外。
南風英語一般,在老地道快速的語境里,只能揀幾句來聽,院手續一切全是由傅希境親自涉、打理。
折騰了好久,總算安頓下來。
南風著病床上的媽媽,輕輕舒了口氣。
傅希境看了看表,已是晚餐時間,對南風說:“我們先去吃飯吧。”
在飛機上除了喝了點果,什麼都沒吃。
南風哀嘆一聲:“我只想睡覺!”
這麼長時間沒休息,此刻一放松,疲憊洶涌而來。
傅希境點頭:“好,那我們先回酒店。”
訂的是個兩居套房,南風一進臥室,倒在床上蒙頭大睡,臉都懶得洗了。
折騰了這麼久,傅希境也累極,轉去了隔壁臥室補眠。
南風睡得出奇地踏實,連夢都沒做一個,時差好似對不存在似的。反倒是傅希境淺眠了三個小時,就起來了。他洗了個熱水澡,過去喊南風吃飯,了好幾聲,都沒反應。
他搖頭笑了笑,獨自去餐廳。
南風再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上,足足睡了十四個小時。睡眠足了,終于覺到了,服務生送來的早餐全部掃了個。
傅希境看著狼吞虎咽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南風喝下最後一口茶,滿足地舒了口氣:“活過來了!”
傅希境說:“想不想去探下給你媽媽提供腎源的那位?”
“當然!可以嗎?”
南風知道那位風士況已十分糟糕,而且有很多捐獻者通常是匿名,也不愿意見到接者及家屬。
傅希境起:“我先打個電話聯系一下。”
片刻,他回來,說:“風士答應了。”
外面依舊是個雨天,傅希境了酒店的車子接送服務,出門倒是很方便。
南風將目投向車窗外,終于有心思好好地打量這座麗的海港城市,目所及,首先便是那些建筑,在電影里或者圖冊上看到,跟親眼所見,完全迥異的。
忽然對司機喊道:“請停一下車。”
傅希境問:“怎麼了?”
指了指斜對面的一家花店:“我去買束花。”
傅希境笑說:“我倒忽略了,還是孩子細心周到些。”
Advertisement
司機將車泊在路邊,對他們說:“請迅速一點,這邊不能停太久。”
花店很小,卻堆滿了五六的鮮花,芳香撲鼻,很多品種在國都很難見到。南風逛了一圈,指著一叢香奈繡球對店主說:“就要這個,請用牛皮紙包裝,謝謝。”
大朵怒放的繡球簇擁在一起,淡與白相間,怒放張揚,襯著綠的枝椏,素雅麗,看著便讓人心里變得特別,心生喜。
南風抱著這束花,敲開了風士的病房門。
“風士,您好,打擾了。”傅希境站在病房門口招呼。
靠在病床上正低頭翻看著什麼的人聞聲抬頭,微笑說:“請進來吧。”
如果不是事先得知,南風真的不相信病床上的人是病重得即將離開人世的人,雖瘦削蒼白,但神狀態卻沒有一點疲態,更重要的是,在臉上,看不到一絕癥患者的絕與死寂。微微笑著,神里全是溫和。
南風將手中的花束遞過去:“您好,風士,我季南風,非常非常激您愿意為我媽媽捐贈。”
風士接過花,放在鼻端深嗅,十分開心地說:“啊,香奈繡球,好久沒有見到它了。”抬頭,對南風說:“謝謝你,我很喜歡。你能幫我把它們到花瓶里嗎?”指了指床頭柜上的一只藍瓷瓶。
瓶子里面正著一束快要枯萎的白玫瑰,南風將玫瑰拿出來,卻并沒有扔掉,換了新鮮的清水,將繡球花進去。掃視了一圈病房,發現茶幾上有一只空著的裝水果的小藤籃,將那些還未完全枯萎的玫瑰花瓣摘到籃子里,將藤籃放到半開著窗戶的窗臺上。
回頭,發現風士正笑著。
南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有點太隨意,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媽媽教我的,很喜歡鮮花,但是鮮花養不長,每次快要枯萎的花不舍得扔掉,就將花瓣摘下來,裝在籃子里放到窗口通風,說,這樣風一吹,空氣里會有約的花香。”南風笑了笑,“其實到那時候花香幾乎都沒有了的,的心理作用而已。後來生病住院,我也就學了這個習慣,也許躺在病床上,真能聞到風中的花香。”
風士說:“你媽媽真是個妙人。”朝南風招招手:“過來,陪我說說話。”
南風依言坐到病床邊。
傅希境說:“你們聊。南風,我在外面等你。”
坐近了南風才發現,風士先前翻看的是一疊信件,信紙有點陳舊、泛黃,上面是麻麻的黑鋼筆字跡,應是很久前的舊信了,現如今,已很用這種古老的方式通訊。
南風盯著膝蓋上的信件,風士卻是著傅希境消失的方向,慨般地說:“小季,你先生對你真好。”
“啊?”南風怔了下,才意識到指的是傅希境,扭頭了眼門口,低低說:“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風士訝異:“他不是你先生?”
南風搖搖頭。
風士沉了片刻,了然點頭,“那他也是一個非常你的人。”
南風沉默。
風士輕輕說:“你知道嗎,他在得知我的腎臟與你媽媽的匹配後,立即飛來了舊金山,很不巧,那時我病危昏迷,他在這里等了整整三天,直至我醒過來。我剛醒來虛弱,我家人強烈反對他與我談,他懇求了我父親很久,才讓他進了病房。然後他跟我說了你與你媽媽的故事,他希我能救你媽媽。”
Advertisement
南風張了張,這些,他都沒有告訴過。
風士了然地看著驚訝的表,說:“看來他沒有讓你知道這些。”
“小季,能到一個真心你的人,真的不容易。”拍了拍南風的手,目轉到膝蓋上那疊泛黃的信箋上,神思瞬間變得悠遠,輕輕說:“請好好珍惜。”語調悵然又傷。
說了這麼多話,力漸漸不支,躺下去,嘆道:“我有點累了。”
南風站起來:“那您好好休息,我們回頭再來探你。”
可是南風沒有機會再見到,三天後的深夜,傅希境被電話鈴聲吵醒,電話來自醫院,讓他跟南風立即趕往醫院,風士不行了,趙蕓立即準備手。
南風被傅希境起來,一邊穿服,手忍不住發抖,聲音也是:“怎麼這麼突然,前面見神還不錯的啊……”重復著。
傅希境幫穿上大,握著的肩膀,輕聲說:“是腦癌晚期。”
他們趕到醫院時,趙蕓與風士已被推手室,只等家屬簽完字便實施手。
南風看到風士的父親,白發蒼蒼的高大男人,一臉悲痛,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在手同意書上簽下名字。
南風心里非常難過,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有多痛啊。走過去,握著老人的手,鄭重地說了好幾個謝謝。
手室上方的指示燈亮起來。
南風坐在長椅上,眼睛霎也不霎地著指示燈。
傅希境坐在邊,手心輕輕覆在微的手指上,握住。
盡人事,看天意。
能努力的他們都努力了,現在,只能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待的時間是那樣漫長難熬。
終于,燈轉換。
南風猛地起。
手室的門打開,醫生走出來,一邊汗一邊摘下口罩,舒了一口氣,神欣喜:“祝賀你們,移植手非常功。”
南風渾一松,眼淚往下掉,哽咽著說:“謝謝,謝謝,謝謝……”
醫生說:“後況還待觀察,還有,關于病人的其他況,請到我辦公室詳談。”
傅希境與南風跟了過去。
進了辦公室,醫生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是他的習慣,每臺手後都要喝一杯以解疲勞,他轉問傅希境:“需要嗎?”
傅希境搖頭。
醫生調出趙蕓的病例,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然後從電腦前抬頭,說:“我建議病人留在舊金山,我們醫院對植人的治療也有一套十分完善的方法,而且有過很多功的案例。你們可以在這邊先治療一年看看。”
他語速很快,南風沒聽懂,向傅希境,他翻譯給聽,然後問:“你覺得怎麼樣?”
南風沉了下,當然知道這家醫院比起海城那家醫院甚至國許多醫院,實力都要好很多,可是,醫藥費也勢必會昂貴很多很多。
傅希境知道在猶豫什麼,說:“如果是費用的問題,你不用擔心。”
南風搖搖頭:“我欠你已經很多了。”
傅希境說:“既然已經欠了,多一份一份,并沒什麼區別。”他頓了頓,說:“對你媽媽,我心里一直很疚,所以,南風,就當這是我為自己償還。你就聽我的,好嗎?”
南風微微沉默,然後長嘆了一口氣。
他們之間,都已經是這樣了,真的如他所說,多欠一份與欠一份,并無多大區別。覺得自己,從上了飛往舊金山的飛機開始,那些堅持與原則,便已經全部失去了。
做夢都希媽媽有朝一日能夠醒過來,如以前那樣,喊一句,小風。
Advertisement
為了媽媽,已經不介意他是怎樣看待了。
隔天給謝飛飛打長途電話,將這件事同說了,也表示趙蕓留在舊金山比較好。
謝飛飛說:“只要有一丁點可能,南風,我們都不要放棄。那是希。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又問:“上錢夠嗎,不夠我先給你匯一筆過去。”
南風說:“夠的,因為腎源是免費捐贈,所以之前你給我準備的那筆醫藥費還有剩。”
謝飛飛說:“既然決定留在那邊,住酒店也不是長久之計,得租個房子。”
“我問過了,醫院有為病人家屬提供廉價公寓出租。”
“那太好了。對了,你別擔心工作的事,薪水照發給你,當然,事兒照做!準備臺電腦就行。好啦,不說了,國際長途貴,掛了啊,照顧好自己,有事給我電話。”
走出電話亭,南風站在街頭,抬眼張,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異國他鄉,這碩大的城市,街上行人匆匆,多是不同不同語言的人,站在那里,又茫然,又孤單。
抱雙臂,埋頭往醫院走。
趙蕓的後況很不錯,經過兩天危險期的觀察,發現沒有排斥現象,便轉了普通病房。
傅希境陪南風去看過醫院提供的廉價公寓,租金確實很便宜,但房子窄小而陳舊,玻璃窗都開裂了,暖氣又是壞的,風從隙里灌進來,在屋子里站一會,便冷得發。
他要給南風租一間好一點的公寓,可堅決要租在這里,倔強起來他拿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隨了。
他轉頭又回到那個公寓,找了負責人,塞給他一疊金,讓他立即找人來將暖氣維修好,換掉破裂的窗玻璃。
他又打電話給酒店接待,請人去辦了全套家居用品。南風晚上回到酒店,看到床上堆著的大包小包,從被褥、到洗漱用品,一應俱全。致的包裝袋無一不顯示著它們價格不菲。
南風嘆口氣,將那些東西一腦提到傅希境的房間,他正在接電話,朝打手勢說稍等。
似乎有什麼棘手的事,他講了足足十分鐘,才將電話掛掉。
南風指著那堆東西,說:“請你退回去,這些我可以自己買。”這些品牌對來說,都太奢侈了。
傅希境從袋子里拿出一件服,在眼前晃了晃,揚起角:“剪標的東西退不掉的。”
“……”
南風無語了,他是故意的!
傅希境了的頭發:“好啦,別生氣了。我了,我們去吃飯好不好?給我踐行。”
“你要回去了?”南風驚訝道,轉念一想,他出來這麼多天,公司肯定有很多事需要理,在趙蕓手後,就應該讓他去忙自己的事,可在這異國他鄉,太過依賴他,遲遲也就沒對他說。
傅希境點點頭:“嗯,明天一早的飛機,寰宇一個案子出了點問題,我必須得親自回去理。南風,對不起,不能再陪你了。”
南風搖頭:“已經足夠了。晚餐我請。”
傅希境笑說:“好啊,我們去唐人街吧,吃了這麼多天西餐,都膩味了。”
南風心里發,他在國外待了好幾年,都已經習慣吃西餐,要不也不會跑去跟廚師學煎牛排,他是看出的胃口被一天三頓的西餐弄得要崩潰了。
他們沒讓酒店派車送,而是步行去地鐵站乘地鐵。傅希境從酒店取了份地圖,一邊走一邊對南風指指點點,告訴這座城市的一些地標以及乘車路線。
他要離開了,他有那樣多的不放心,怕英語不夠好,怕迷路,怕在這異國他鄉孤單無助,怕被人欺負。
華人在這座城市占據了很大一部分比例,舊金山的唐人街可以稱得上洲最大最繁華熱鬧的,已經有120余年歷史了。
夜的唐人街,燈火璀璨,人喧囂熱鬧。口是深綠中式牌樓與一對石獅子,上書孫中山先生的“天下為公”四個大字,巍峨屹立。
人很多,為避免被人散,傅希境牽著南風,走主街道格蘭特街,街道兩側是一排排有中國特的紀念品商店與中式餐館。
他們走進一家川菜館。
悉的菜香味與吆喝聲,讓南風一下子像是回到了國,倍親切。
當吃到十分地道的香菜牛時,簡直想落淚。
飯畢,兩人沿著格蘭特街逛了圈,便離開了。
街外,有一輛車在等著他們,上了車,傅希境對司機說:“去金門大橋。”
南風訝異看向他。
他解釋道:“你來舊金山這麼多天,都沒有好好逛過這座城市,這城市可看的地方很多,你學建筑的,金門大橋一定要去。”
南風自然知道金門大橋,這是世界上著名橋梁之一,是近代橋梁工程的一大奇跡,它總長度2700多米,越金門海峽,是舊金山的象征。
車子還未靠近橋,南風遠遠看見燈火輝煌下那座雄偉壯闊的建筑,橫臥于碧海之上,如巨龍凌空,那樣壯!對它崇拜已久,此刻心里激越得直想大聲呼喊。
車子橫穿橋面,開到橋盡頭,他們下車,走向行人通道。燈火璀璨里,寬闊的海面霧氣繚繞,為這壯的夜更添了幾分朦朧之。
風很大,吹起南風的發,卻毫不覺得冷,久久凝視著海面,海面上的霧氣像是蔓延到眼底,眼睛變得模糊。
側頭,抬眸向傅希境,輕聲說:“阿境,謝謝你。”
面向海面的傅希境一僵,而後,許許多多的緒一齊涌上心頭。
阿境。
上一次這樣喊他,是多久之前?
太久太久了,久得他都快要忘記這樣親昵地喊他,是怎樣的一種聲音與表。
他轉頭,深深凝視著。
四目相,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數種緒,依、不舍、深,以及哀傷。
他們還從彼此的眼中看到,雖然無法相守,可生命里有你相伴過,已是很好很好。
共你快樂哀傷過,已不枉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