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似乎松了口氣,轉向一旁渾仍滴著水卻如臨大敵的風灼。
“來人,給風小將軍取套干凈的裳來。”
侍立在外一直屏息的侍梨霜聞聲,立刻端著早已備好的簇新錦袍躬而,作輕巧無聲。
那是一套赤紅暗繡麒麟紋的勁裝,質地考究,尺寸竟也恰好。
“燃之。”
棠溪雪對風灼示意。
“去偏殿更吧,莫著了涼。”
風灼抿,目復雜地在平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狠狠瞪了司星懸一眼。
“司星懸,你可別趁本將軍不在的時候下黑手……”
他接過裳,轉大步走向偏殿,漉的腳印在地磚上留下一串深的痕跡,背影依舊直,卻似乎了幾分方才劍拔弩張的戾氣。
待他影消失在屏風後,棠溪雪才緩緩起,厚重的披風隨著作落些許。
對司星懸微微頷首:
“稍候片刻,待我更後,我們書房見。”
轉,逶迤步殿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嵌百寶屏風之後,影被的雕刻與朦朧的絹畫所遮掩。
“司星公子,這邊請。”
梨霜立刻上前,對司星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司星懸收回流連在屏風上的目,指尖柳葉刀倏然不見,仿佛從未出現。
他拂了拂袖,隨著梨霜走出暖閣,穿過回廊,踏棠溪雪的書房。
“公子先喝杯茶。”
梨霜記得這位折月神醫,可是公主殿下不久前瘋狂追求的貴公子,聽說他晴不定,可要招待周全了。
“這就是你們公主的書房?還真是潔凈如新。”
書房整潔異常,看得出宮婢時常打掃。
“我們殿下的書房,自然干凈。”
梨霜弱弱地說道,這書房公主這幾年都沒來踏足過,每天就忙著追在那些天驕後。
“那個草包,怕是連字都不會寫吧……”
司星懸隨意在窗邊的黃花梨圈椅上坐下,捧起了茶盞,茶葉是上好的雪頂含翠。
哪怕鏡公主是皇室恥辱,圣宸帝居然還沒克扣的用度?
他只略略掃過一眼,邊便浮起一冰冷的哂笑。
紫檀書案可鑒人,博古架上的古籍擺放得一不茍,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星洲水沉香。
太干凈了,干凈得沒有半點人煙氣。
書案上沒有常翻的卷冊留下的折痕,硯臺里的墨錠嶄新得未曾磨過,連那看似時常使用的狼毫筆,筆尖都過分齊整。
這里更像一個心布置卻無人真正踏的陳列之所。
“呵……”
他低不可聞地嗤笑一聲,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倒要看看,這位傳聞中不學無的鏡公主,這緩兵之計,究竟能拖到幾時。
他的影,清寂如蘭,幽冷如淵。
不多時,書房外廊下的積雪,傳來一聲極輕的碎響,宛若冰蕊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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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檀木門被一只素白的手無聲推開,裹挾著清冽夜息的,婷婷步。
“久等了。”
的嗓音落下,如晨間凝于花瓣尖端的,含著曦,溫得沁人心。
司星懸聞聲抬眸。
燭火于那一瞬,似乎都為之一晃。
只見棠溪雪一襲冰雪流仙長,曳地而來,墨長發如瀑。
外罩一件雪白狐裘鬥篷,蓬松的絨簇擁著小巧的下頜,更襯得人如玉琢。
“鏡公主這是打算用人計了麼?”
“可惜了,我可看不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瓶。”
司星懸眸幾不可察地深了一分,一張跟淬了毒一樣,說出的話毫不留。
“司星公子心若寒冰,我早已領教,倒也不會再自取其辱。”
棠溪雪勝雪,在燭下暈開細膩瑩潤的澤,發間綴著冰雪流蘇,耳畔點綴著雪花耳墜。
的氣質卻極清極純,如山巔新雪。
“你最好說到做到。”
司星懸冷笑了一聲,有些人已經毫無信譽可言,他是不會相信的。
“喜歡司星公子的是昨日的我,與今日的我無關。”
“畢竟要論容氣質,倒是國師大人更勝一籌。”
“我這人呀……最是喜新厭舊。”
此刻,棠溪雪正款步穿過燭與雪織的朦朧暈,走向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每一步都像踏在無聲的韻律上,從容,優雅,帶著與生俱來的尊貴。
書房門并未合攏,過那扇開的隙,可見一道烈紅如焰的影立在廊下風雪中。
“可不是喜新厭舊嗎?小爺就是那個被厭棄的。”
小將軍風灼著一利落的赤紅勁裝,腰間束著玄皮革,站姿如扎雪地的青松,紋不。
他并未踏書房,只將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鎖在司星懸和棠溪雪的上。
“青黛,研墨。”
棠溪雪在書案後落座,并未理會門外那道充滿迫的視線,只輕聲吩咐。
的燃之,從來都是心。
“是,殿下。”
一名著淡青宮裝,眉眼沉靜的侍應聲上前,作稔地將清水注那方歙硯,指尖拈起一截上好的松煙墨錠,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墨錠與硯臺相,發出極細微勻凈的沙沙聲。
青黛眼底掠過一極淡的訝異,侍奉公主多年,深知公主殿下自那場大病後,便不再筆書寫任何文字。
棠溪雪并未多言,只手自青黛捧來的玉匣中,取出一張質地綿堅韌的白紙,妥帖鋪陳于案上。
又自青玉筆山中,揀選了一支狼毫小楷。
片刻後,抬腕,提筆,飽蘸濃墨。
燭火將纖長的影投在後的書架上,微微晃。
神專注,雪白的臉龐在暖黃暈中仿佛發著,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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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及紙面,穩健而篤定,沒有毫猶豫滯。
一行行文字,自筆下流淌而出。
空氣里松煙墨香悄然彌漫,混合著上極淡的海棠冷香。
自便被贊為百年難遇的天縱之資,過目誦,心竅玲瓏。
即便那卷傳說中的《太素丹訣》孤本,只是在無數混記憶的碎片驚鴻一瞥。
此刻卻清晰無比地在識海中重現,分毫不差。
正通過那穩穩運轉的筆尖,原原本本地,顯影于這人間燭火下的雪白紙箋之上。
司星懸靜靜地凝視著書寫的側影,眸底深,那抹想要將制完傀儡的暗火,燃燒得更加幽深熾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