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回到房間,暖氣撲面而來,卻驅不散心頭的躁。攤開備課筆記,紙上的英文字母像是浮在水面,怎麼也沉不進心里。反復看了三遍,卻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讀進去。
解鎖手機,指尖不由自主地點開微信里那個悉的雪山頭像——鋒利的山脊在蒼穹下勾勒出冷峻的線條。
後來查過,這是梅里雪山的卡瓦格博峰,位于雲南迪慶,藏人視它為不可的“雪山之神”,是迄今為止仍未被人類征服、且永遠止攀登的山峰。
曾想象過他站在雪山腳下的模樣,是公務考察,還是私人旅行?這個念頭像一簇微火,在心間地燃燒著。
他的朋友圈依舊是悉的模樣,嚴謹克制,著一方氣息。沒有個人態,沒有生活照片,連朋友圈封面都是一片最原始的深灰。
他們的對話,依舊停留在26天前。
發出的那個關于“結構政策與市場預期管理論述”的文件,像一顆被投深海的石子,再無回音。
此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在心頭涌。晚飯後,或許可以約他一起去看看村口那片白樺林的冰雕展?冰雪做的雕像在月下一定很。但一想到這是東北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正常人都待不過10分鐘,這個邀請會不會被秒拒,或者他本就不會回復……
終究退出了界面。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仿佛運行在兩條平行線上,在同一方天空下卻互不相。他每天都很忙,清晨的車轍總是最早碾過積雪,深夜的燈火總在走廊盡頭那間房亮到最晚。
直到某個清晨,山霧還未散盡,陸瑾義一行人踩著泥濘的土路走進一戶低矮的磚房。屋里線昏暗,墻角堆著未剝完的玉米,一張斷了的餐桌用磚塊墊著。
人糙的手指絞著圍:“家里就這點地,娃他爹在城里打工……”將躲在自己後的男孩往前推了推,“這孩子現在五年級了,整天幫著干活,一點不學習。”
男孩低著頭踢著地上的泥塊,破舊的帆布鞋出大腳趾。
“昨天可稀奇了,”人的聲音突然亮起來,“一個支教的老師,放學後親自這娃送了回來,陪他聊了二里地呢。”的聲音陡然哽咽,布滿老繭的手指匆匆了眼角:“夜里我起夜,看見燈還亮著,這娃趴在炕上念課本!我活了四十多年,頭一遭見他讀得這樣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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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瑾義微微俯,掌心輕輕上男孩蓬的發頂:“那位老師都和你說了什麼?”
男孩怯生生抬頭,卻在看清男人眼底的溫後直了脊背:“跟我講首都的天安門,講大海的大船……說,讀書就像爬山,只要不停下,總有一天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真是個有學問的老師啊。”村支書笑著出磨得發亮的筆記本,“啥名兒?咱得記下來表揚表揚。”
“沈知微老師!”男孩臟兮兮的小臉漲得通紅,“沈老師說我的作文寫得比縣里的學生還棒!說要帶我去看……”聲音又低下去,“去看大海,只要我考上縣初中。”
調研組的小王立刻舉起相機,拍下這人的一幕,另一個組員則揮著筆,飛快在紙上記下這一切。
走訪結束後,陸瑾義站在村口的雪地里,深有:“支教的意義,不在于教會多個單詞,而在于在孩子心里種下一顆種子。”
村支書連連點頭:“謝北江來的大學生,謝領導們的關心。”
“我想看看這位沈老師。”陸瑾義突然說。
甘村小學里某間教室安靜得出奇,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沈知微正俯在一個小孩課桌前,長發從肩頭落,在冬日的里泛著的澤。
指著作業本輕聲講解,小孩忽然恍然大悟,仰起臉對出缺了門牙的笑, 也回以一個會心的微笑。
陸瑾義走進教室時,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幅畫面,邊不自覺地泛起一笑意。
直到呂老師上前輕聲提醒,沈知微才驚訝地抬起頭。當的目穿過教室,與陸瑾義的視線相遇時,那一瞬的張,忽然就散了。
“知微,”呂老師小聲說道,“你繼續講你的,領導們聽會兒課。”
“同學們,今天我們繼續學習如何用英語介紹自己。”回到講臺,聲音清亮人,“如果你想說‘我的夢想是當老師',該怎麼說?”
在黑板上寫下“My dream is to become a teacher”,然後轉微笑:“有誰愿意試試?”
一個小男孩怯生生地舉手:“My dream is to be a scientist.”
“Great!”眼睛一亮,“科學家可是很酷的職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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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講課生極了,從簡單的句型延到各種職業的英語表達,時不時穿著小游戲。當的目與後排的陸瑾義匯時,他眼中的贊許和鼓勵清晰可見,心頭微,講課的聲音也更穩了些。
半小時後,課程在孩子們朗朗的跟讀聲中結束。教室里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發出熱烈的掌聲。不只是來自後排的領導,連孩子們都在用力鼓掌,一個個小臉漲得通紅。
陸瑾義是最後一個起的。他的掌聲持續得格外久,目始終穩穩落在講臺,那里是他此刻視線的唯一落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