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錚獨自站在空曠的廊下。
春日午後的照在上，卻覺不到多暖意。
如今手里，是真的沒剩多余錢了。
原本在江臨那兩年，靠著坐診和師父偶爾的接濟，省吃儉用，摳摳搜搜，好不容易才攢下一點開個小診所的本錢。
可回連城這幾天，打點喪事，分家散財……那點微薄的積蓄，已然“散”得七七八八。
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
帶著剩下的錢，逃回江臨，或者去更遠的地方，姓埋名，重新開始。
憑的醫，總不至于死。
可是……宿命這東西，有時候就像纏繞在上的藤蔓，你越想掙，它便纏得越。
而閆家兄弟就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早晚都要面對的。
即便躲得了初一，也未必就躲得過十五。
往往有些責任和因果，逃避只會讓它們在未來，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
既然躲不過，繞不開，那就只能迎難而上。
在這絕境中，為自己，也為這些對還抱有善意的人，掙出一條活路！
正著庭院中枯敗的花木出神，後傳來一陣細微的，怯生生的腳步聲。
一回頭，只見林筱筱端著一個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換下了綾羅綢緞，穿著一半舊的素布，頭發簡單綰起，臉上淚痕未干，卻強撐著出一笑容。
“三妹妹，我……我去廚房看了看，米缸里就只剩下些陳米和半壇子咸菜……我熬了點粥，熬得不好，你……你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好歹用一些，墊墊肚子。”
林文錚看著那碗清可見底的，米粒稀疏的薄粥。
又看向林筱筱那雙原本保養得宜，如今卻因生火淘米而微微發紅，甚至蹭了點鍋灰的纖手。
心中不涌起一陣復雜的慨——
這個十指不沾春水，養慣了的二姐姐，竟也開始學著下廚房，照顧人了。
沉默片刻，手接過那碗尚帶余溫的粥。
“謝謝。”
這聲平淡的“謝謝”，卻讓林筱筱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微泛紅。
“其實……粥主要是六姨娘看著火候熬的，我笨手笨腳，只是在一旁幫著照看昌兒，沒……沒幫上什麼忙。”
小聲解釋著，似乎為自己沒能做得更多而到愧。
“六姨娘？”林文錚微微一怔，“沒走？”
林筱筱連忙點頭，臉上帶著一為難與懇求：
“嗯，沒走……三妹妹，我正想同你商量。六姨娘……娘家本是北邊逃荒來的，家中早就沒人了，在連城舉目無親。如今又帶著昌兒，孤兒寡母的，實在是沒地方可去……所以，能不能……讓和昌兒也留下？說了，可以干活，可以洗做飯，只求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把昌兒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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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錚沒等說完，便先一步應道：
“可以。”
林筱筱愣愣地看著，似乎沒反應過來答應得如此干脆。
“我說可以。”林文錚看著怔忡的模樣，又耐心解釋了一遍，“不過這個宅子馬上就要賣掉了，我跟福伯商量過，會另尋個干凈的小院落腳。到時候，你再問問六姨娘，看還愿不愿意跟我們一起去住。”
林筱筱這才確信是真的同意了，頓時如釋重負，臉上出真心實意的笑容，連連點頭。
“愿意！一定愿意的！我這就去告訴！”
轉要走，忽地又像是想起什麼，急忙從袖袋里取出一個用帕子仔細包好的小布包，轉塞到林文錚手里。
“還有這個，給你！”
林文錚手一沉，打開帕子一看，里面赫然是分家時發給各房的那五百塊現大洋，一塊不。
“你這是做什麼？”林文錚眉頭蹙起，立刻退了回去，“這是分給各房安家的錢，你們自己收好。”
“不，這是六姨娘讓我一定給你的。”林筱筱堅持地又退回來，眼圈微紅，“說，你這邊要還債，正是最缺錢的時候，這錢不能拿，拿了心里不安。還說……等安頓下來，可以找些補漿洗的活計，總能掙口飯吃，不能再拖累你了。”
林文錚看著那包沉甸甸的銀元，又看看林筱筱懇切的眼神，心中滋味難言。
“你讓六姨娘先拿著，以備不時之需。我這邊若有需要，再跟你們說。”
將錢袋重新塞回林筱筱手里，語氣堅決。
林筱筱還想再勸，話說到一半，前院方向陡然傳來一陣喧天鑼鼓與嗩吶聲！
那聲音比前幾日閆益帶來的戲班子還要響亮，還要刺耳。
林文錚臉一沉，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放下粥碗，快步朝前院走去。
林筱筱也嚇得臉發白，連忙跟在後。
趕到前院時，六姨太正抱著被驚醒的，哇哇大哭的林嘉昌，一臉驚恐地朝著大門方向張。
“會不會……又是閆家的人？”
六姨太聲音發。
林文錚沒說話，快步走到門邊，過門朝外一看——
只見一隊穿著統一紅紅的吹鼓手和轎夫，正吹吹打打，簇擁著一頂扎著刺目紅綢的，垂著流蘇的四人抬小花轎，浩浩地停在了林府大門前。
轎子旁，幾個婆子打扮的中年婦人正指揮著幾個壯漢，將幾個系著紅綢的箱籠往門口搬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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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個穿著簇新暗紋綢緞長衫的，留著山羊胡的老者，面容干，正背著手，目銳利地打量著林府的門楣。
敢在喪事剛結束，連“頭七”都沒過的當口，就如此大張旗鼓的，吹吹打打上門“娶親”的，除了那個無法無天的閆益，這連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