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半月，風平浪靜。
濟仁堂照常開門問診，江臨城也似乎一切如舊。
林文錚懸著的心，也慢慢落回原。
甚至開始懷疑，那位“帥”日理萬機，恐怕早已忘了這號微不足道的小人。
就在以為生活又徹底回歸正軌，可以繼續安心鉆研醫時，卻等來了另一位更為意想不到的“故人”。
紀春福找到濟仁堂時，林文錚正在給一個哭鬧不休的胖娃娃看診。
娃娃嗓門洪亮，蹬有力，活像只力過剩的小牛犢，差點一腳踹翻手邊的脈枕和筆架。
“小祖宗，你這中氣十足的樣兒，病都快好了。”
林文錚著娃娃的胖腳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溫聲哄著。
紀春福就是在這時跌跌撞撞沖進來的。
他一風塵，滿臉倦，眼眶通紅。
在濟仁堂略顯嘈雜的前堂里焦急張，目在及那個穿著青褂子，低頭哄孩子的悉側影時，猛地定住。
哆嗦著，像是用盡了全的力氣，才從嚨深出哽咽破碎的聲音：
“三……三小姐！真的是您！”
林文錚聞聲抬頭，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福伯？”放下娃娃的小腳，示意旁邊一位師兄接手，起迎過去，眉頭微蹙，“您……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話一出口，便覺多此一問。
紀大全去年還來這兒看過病，臨走前，可是給留下過一封“厚禮”。
“三小姐！我可找到您了！”
紀春福老淚縱橫，上前一步，也顧不得醫館里還有旁人，噗通一聲竟是直直跪了下來！
“老爺！老爺他快不行了！如今就吊著最後一口氣，說什麼也要見您最後一面啊！我是來接您回去的！”
林文錚徹底怔住。
不是原主。
對那位只在記憶碎片和書中描述里存在的“便宜爹”林昊甫，實在談不上有什麼父親。
有的，更多是被當作棄子遠嫁的怨，和一傷其類的疏離。
沉默著，先將紀春福攙扶起來。
老者都在發抖，可見這一路奔波與心中焦灼。
“福伯，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低聲對師兄代了幾句，便引著紀春福去了後院僻靜。
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滿地涼。
林文錚給紀春福倒了碗涼茶，看著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氣息才稍微平復些，但眼底的悲戚與焦急卻濃得化不開。
“林……父親，”林文錚斟酌著開口，這個稱呼對而言依舊有些陌生，“我記得離家時，父親尚算健朗，怎麼突然就……”
確實有些不信。
畢竟兩年前逃離時，那位年的庶弟林嘉昌才剛剛降生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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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林昊甫老當益壯信，說突然就病膏肓，行將就木，實在有些突兀。
紀春福放下茶碗，用袖子抹了把臉，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沉痛與無奈。
“老爺是積郁疾，活活被氣病倒，又拖垮的啊！”他聲音嘶啞，“三小姐，您……您可還記得馮家那位爺，馮劭安？”
“馮劭安？”
林文錚眉梢微挑。
這個名字，連同那晚客房里甜膩的香氣和倉皇的逃，一起涌上心頭。
“他怎麼了？”
“造孽啊！”紀春福捶了下大，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說起來，語氣里滿是憤懣與辛酸，“那馮家爺不知何時，竟染上了大煙癮！好好的一個人，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把馮家偌大的家業都快敗了！”
“馮老爺子也是個糊涂的，不想著怎麼勒令兒子戒煙，反倒信了一個江湖算命先生的鬼話，說他們家有此劫難，全是因為跟咱們林家結親所致，說您和二小姐……命數不好，嫡庶不分，家風不正！直罵……誰娶林家的兒誰要倒大霉！”
林文錚聽得暗自冷笑。
封建迷信害死人，自己兒子不爭氣，倒把屎盆子扣別人頭上。
“原本老爺想著，馮家公子如此墮落不堪，這婚退了便退了，正好。反正馮家也已變賣家產準備遷移南下，對外只說林家不舍兒遠嫁，彼此也算全了面。可誰知……”
紀春福的聲音開始發，帶著刻骨的恨意：
“誰知那殺千刀的閆家老三，閆益！他不知道從哪里得了信兒，竟大張旗鼓地跑上門來，當著一眾賓客下人的面，說咱們二小姐‘沒人要了’，他閆三爺‘勉為其難’，可以收作妾室！”
“奇恥大辱啊！老爺當場氣得臉鐵青，渾發抖！老爺這兩年為了皂廠的生意本就勞心勞力，早已落下個心悸的病，結果就被閆益這畜生當面一氣……”紀春福眼圈又紅了，“當場就嘔了！鮮紅的一大口啊！自此便一病不起，請了多大夫，吃了多藥，都不見起，眼瞅著就……就不行了……”
聽到“閆益”這個名字，林文錚心頭重重一沉，仿佛被一塊浸了冰水的石頭砸中。
果然！這個瘋子一出現，準沒好事！
像跗骨之疽！像瘟神過境！
本以為自己的逃離，斬斷了原書中最關鍵的“爬床”節點，或許能換來林家一個不一樣的，相對安穩的未來。
但如今看來，命運的齒何其頑固，兜兜轉轉，似乎又以另一種方式，冷酷地碾回了既定的軌道，甚至變本加厲。
蹙眉頭，心底涌起一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一深深的，近乎宿命般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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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春福見神凝重，只當還對當年老爺打算將遠嫁北邊之事心存怨恨，連忙抹著淚解釋：
“三小姐，老爺當年……當年也是有苦衷的！他斷不會隨意打發您！您逃……離開後，老爺雖生氣，覺得您任，但私下里，一直都在留意您的消息啊！只是他知您子倔強剛烈，怕急了您又跑得無影無蹤，想著您留在江臨學醫，安安穩穩的也好，這才沒派人來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苦：
“而且這兩年，林家是多事之秋，生意上也……老爺是怕您回來，再委屈啊！他心里，一直是惦著三小姐您的！這幾日，翻來覆去，念得最多的，就是您的名字！”